当大脑成为路由器：关于技术、阻力与存在的自我调适
悬浮的全栈幻觉——当阻力被抹平，我们为何开始空虚刚进入大学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不会感到迷茫。我选择了自己最热爱的计算机专业。在这之前，我已经在高中自学过 Java，做过网站，搭过云服务、软路由、交换机、NAS、机架式服务器，甚至修过一张显存损坏的 GTX 670。我喜欢硬件、系统、网络，也对天文学、哲学、生物、化学保持着长期的兴趣。从履历上看，我似乎正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我曾经笃信一件事：精神世界的空虚，来自于匮乏。只要我掌握得足够多、工具足够强、技术栈足够完整，我就能获得某种稳定而坚实的安全感。但大一这个冬天，当我坐在一间讲授着旧版本 C 语言的课堂里，考试却要求在近乎原始的环境中手写代码，而与此同时，我的电脑里却躺着可以一键生成工程级代码的 AI 工具时，我突然意识到：事情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空挡中的轰鸣我并没有因为“能力的扩展”而感到踏实。相反，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这种感觉很像一辆超跑，挂着空挡，却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在咆哮，转速表疯狂攀升，但车轮没有向前移动哪怕一厘米。我可以迅速完成作业、搭建项目、生成代码、调用框架；我看起来什么都在推进，但内心却没有任何“向前”的触感。我被一种巨大的、却虚假的“获得感”悬挂在半空。我经手了大量知识，却没有真正占有它们。阻力消失，意义随之消失我开始回想高中时期的自己。那时的快乐是沉重的，也是粗糙的。为了修好一张几乎不值钱的老显卡，我要忍受高温、报错和反复拆装；为了搭好家里的云服务，我要面对混乱的文档、漫长的排错和无数次失败。那时候，世界对我充满了阻力。这种阻力是真实的——就像雕塑家必须感受到石头的硬度，就像飞行员必须依赖空气的摩擦。正是因为有阻力，我的每一次用力才留下痕迹；正是因为会痛，我才知道：这是我做的，这是我学到的，这是我在场的证明。而现在，AI 更像是一台超大功率的吸尘器。它迅速吸走了几乎所有阻力。我想写一个 AI 训练脚本，AI 立刻生成；我想搭建一个系统框架，AI 直接给出“最优解”。我逐渐从一个思考者，变成了一个只负责转发需求的中转节点。知识从我这里流过，却没有在我身上沉淀。我获得了一种近乎“上帝视角”的控制感，却失去了作为一个人最真实的触感。能力错觉与被瞬移的石头我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在陷入一种极其隐蔽的陷阱——能力错觉在这个时代，我们太容易把存取权（Access）误认为所有权（Ownership）。只要我“随时能查”“随时能生成”“随时能调用”，我就下意识地以为，这些能力已经属于我。但事实并非如此。加缪说，西西弗斯的幸福，来自于推石头的过程。而 AI 的出现，却直接把石头瞬移到了山顶。我站在山顶，看着那块没有付出任何汗水就出现的石头，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刻的荒谬。因为我心里非常清楚：那不是我推上来的。伪控制感与过度的“轻”这让我想起米兰·昆德拉所说的“轻与重”。我一直在逃避沉重。逃避繁琐的原理、枯燥的推导、缓慢而不确定的思考过程；我追求轻盈、直接、高效的 API、框架和现成方案。但当一切都变得轻如鸿毛，生命本身也就失去了锚点。这种空虚，并不是因为我不再热爱技术，而是因为我开始渴望真实。我是一个偏工程师气质的人，也深受存在主义影响。我渴望拆解黑盒，渴望理解每一个齿轮如何咬合。但高度封装的现代技术栈与 AI 的全面介入，正在把世界变成一个巨大、光滑、几乎无法拆解的黑盒。没有故障，没有裂缝，也就没有“我在场”的证明。尚未完成的回归也许，真正的工程师精神，并不是站在上帝视角俯瞰众生，而是像黑塞笔下的悉达多那样，在河边做一个渡船人。不是用魔法瞬间建起一座大楼，而是感受水流的阻力，理解每一块砖的纹理。我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在 AI 时代安放自己。我也并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但至少现在，我开始意识到：问题不在于我获得得太多，而在于我获得的一切失去了重量。或许，真正需要回归的，不是某种原始或落后的状态，而是那种——让我确认自己正在用力、正在感受、正在活着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