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教育 Education
我的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开学季, 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 我刚走进大学校园时的兴奋, 似乎对各种事情都抱着一种非同的Passion, 也许是源自压抑的中学时期? 想象着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大展一下身手.

开学的时候很积极, 军训认识了一群好伙伴, 也算是半个共同受过难的, 每天大卫戴一样的体验食堂的美食, 看到每天不同的夕阳, 感觉自己刚通关了上一个游戏, 开放世界才刚刚解锁

也是迅速地加入了我在进校之前的了解到的比较好的社团, 也逐渐开始扩宽我的社交范围, 第一次尝试去加入学生会(虽然以失败告终, 但前者还是成功了), 混到了一些社团的职位(虽然没啥用), 一切都在按我的预期发展. 感受自己逐渐从一个做题机器变成一个正在生活的人
高中时, 我可以说是我们学校最强的人了, 倒是给我带来了不少自信, 但显然这里的第一遍地都是, 大家都怀着一样的Passion, 想在大学展现自己的绝佳身手, 对各种讲座也是充满兴趣, 被学校各种人文关怀围绕, 也参加了一些校企联合的活动? 混了个小礼品还

当然了, 第一个学期一整个沉浸在兴奋和解脱的情绪里, 其实还不错, 但从第二个学期开始事情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逐渐发觉我们的这些课程正在消耗大量的时间, 却从来没关心过学生到底学习了什么, 我们的Java课的目标似乎并不是让学生掌握Java并在现在的环境下灵活使用它, 而只是完成一个几学分的 Java 课程, 教学服务于考核, 而不是考核服务于教学, 甚至包括近代史纲要这种课程, 不是为了让学生对过去有所反思, 而只是你不管, 背下来就能拿高分
于是乎, 课程为考试而存在, 作业为交作业存在, 签到为了证明我来了存在, 活动为了证明活动举办了存在, 综测为证明我全面发展存在?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荒诞的事情, 每个人都很忙, 但是是漫无目的的忙, 我们不会在这样奇怪的, 不明所以的忙中学到任何事情
大二
开学季很多大一的新生进来了, 我感叹新生是一年前的我, 我看见一大批又一大批的新生各种炫高考成绩, 炫技术, 炫竞赛, 炫学校的, 一上来就报名参加各种组织, 疯狂打听大一能不能进组发论文, 什么比赛加分什么比赛好拿奖, 怎么保研, 大创怎么找导师, 甚至早有家长在学校门外的保研机构签下了孩子的卖身契
为什么会这么卷呢
但有意思的是, 去年的时候我也差不多, 到处打听各种比赛是什么什么样的, 保研怎么样怎么样, 但当时的我只觉得
我在努力
但当我真正从另一个视角观察这些事情的时候, 我才感觉到 rat race到底有多窒息. 我发现, 让我feel sick的并不是他们, 是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在规划人生规划完美路径, 现在回头看其中的相当一大部分不过只是在寻找下一套评分规则, 来彰显自己的能力, 获得下一场竞争的入场券
高考的逻辑伴随我们一生
东大的学生都有一套非常熟悉的模式, 即有明确规则, 有标准答案, 有排名, 有奖励, 进而促使每个人拼命优化自己在不同的评分体系的排名, 中高考如此, 大学之后也如此, 只是从高考分数变成了绩点, 综测, 竞赛保研, 考研, 实习秋招, 然后拿到岗位提高薪资, 这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排行榜, 无论如何我们只是从一个排行榜调到了另一个排行榜
高考完后我们亲手撕掉了高考的排行榜, 但又给自己建了个新的排行榜, 我总觉得十八岁以后的我不需要再盯着那些排名看, 后来发现只是排行榜上的名字变多了

优绩主义: 我们的一切须要有用
当一种制度持续的奖励一种行为, 要求个体不要功利本身就是不现实的, 我们的教育把太多无法量化的体系排除在我们的评价体系之外, 就导致学生开始逐渐重视只能被量化的部分, 而其他部分仅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可选项, 这些选项在高度 KPI 的规则下失去了所有意义, 也就是简中互联网常说的"做题区"

我看到的, 是一群不修边幅的人, 穿着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衣服, 顶着一头反光的头发, 驮着背伸着脖子, 嘴边留着似乎从来没有打理过的胡子, 当然, 我不支持这种攻击别人长相的行为, 除非他先攻击到我
优绩主义的典型表现在大学的校园里层出不穷, 总结下来无非就是一个问题
这有什么用?
读书对保研有用吗? 加社团参加活动加综测吗? 做项目能写到简历吗? 参加比赛有保研加分吗?
但我们并不能说他们功利, 当然站在整个评价体系的角度来说, 这种功利无疑是一种理性.
当然第二大表现就是炫优越感, 我看到无数的人, TAG 堆的比成龙拍过的电影都多, 学校一定要是 XXU, 一定要写 XXXX 大专 XXXX 职业技术学院, 然后当别人开始询问 XXU 是什么学校, 给自述大专职校的人提供安慰时, 这些人会直接跳脚
什么 你这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XXXX 学院是 XXX 大学
正话反说,通过矮化自己, 把不明真相的人和前来安慰的人骗进来殴打, 来以此展现自己的优越感, 并借着"摆脱优绩主义"的词条疯狂展现自己有多优绩
近些年不乏这样的新闻, 前有数学中专圣女姜萍被查实作弊跌落神坛, 又有杨景媛造谣性猥亵不成反打一拳, 现有耿同学实名打假院校论文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成绩学历名次这样的传统的优绩认证和这个人实际的道德水平, 素质水平是毫不相干的, 所谓优绩主义不过优鸡主义, 如果一直白羽鸡从生出栏没有进入Mc Donald's和 KFC 这样的大企业, 甚至连正新鸡排都没有进, 那他这短暂的一生就白费了吗?
当然了, 这些人还有立体机动防御装置, 如果你没卷赢, 那你不能反优绩主义, 因为这只能显得你无能狂怒, 如果你卷赢了, 那更不能反优绩主义了, 因为是优绩主义给你提供的机会让你能在这套评价体系下拿下冠军
在接近七十年前, 在Michael Young的优绩主义的兴起这本书里, 他构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社会, 出身不决定一个人的位置, 而是由能力和努力认定, 人从出生就要进行统一的智力测试, 根据智力分配社会岗位, 低智力的人会去类似大专院校等学习匹配自身能力的底层劳动, 而高智商的人将会进入精英学校, 从政从商等, 听起来似乎十分公平, 但这是一个十足的讽刺作品, 当所有人的社会地位都能被解释为"能力和努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赢家就开始获得一种近乎道德上的优越感, 而输家甚至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们生来注定如此
于是乎, 我考得更好不再是一个考试的结果, 而逐渐变成我比你聪明, 我比你努力, 最后变成我比你更值得拥有这一切的外显
社达主义
当然, 再将迈克尔杨的虚构社会向前推进几十年, 社达主义的苗头就逐渐出现了, 桑德尔在自己的精英的傲慢一书里, 或者我们围绕优绩主义的暴政来理解, 桑德尔想提出的核心问题是优绩主义并不仅仅制造输赢, 制造零和博弈, 还会让赢家获得一种Meritocratic Hubris, 也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我比你更值得拥有这些东西, 相信自己的成功主要归功于自己这些想法和认识, 与此同时, 失败者会承担一次比一次激烈的羞耻感
问题并不止在于竞争激烈, 而是社会逐渐把竞争的结果道德化. 考更好的学校, 拿更高的绩点, 得到保研资格的人很容易相信这是自己更努力, 更优秀的证明, 而失败者则被要求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 这就是胜利者的傲慢
而显而易见的是, 所有的结果都被指向了努力, 而完全不指向自己的家庭, 出身, 资源, 环境, 运气这些不能被量化的因素, 进而造成了提高一分干掉千人这样可以化为极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口号, 拿理论上的公平给实际上的不公平开脱
不可否认的是优绩主义在经济上行期会给很多人提供阶级流动的机会, 但在经济停滞期, 优绩主义无疑是饮鸩止渴
张雪式的热爱至死在一定程度上要比张雪峰式的努力至死更务实的, 至少前者实现自我人生价值的概率不为零, 而后者无非就是在一场又一次的Rat race赢下进入下一场的Rat race的入场券, 逐渐变得精神阳痿, 实现自我价值的概率无线趋近于 0, 即使是在这一场Rat race中大获全胜的人也会在走向下一场 Rat race, 走进一个无法走出的循环, 不敢休息和放松, 因为大家都知道, 在一个用相对位置分配资源的体系中, 你停下来并不意味着所有人也会一起停下来, 而只意味着别人从你身边超越过去, 这是一个零和博弈, 甚至是负和博弈
我想着大抵也是其中最恶心的地方, 我们不需要假设其中每个人都是爱内卷的怪人, 相反, 每个人的选择都是理性的
如果保研看均分, 那我应当去卷均分; 如果保研看竞赛, 那我应当去比赛; 如果论文对保研有帮助, 那我应当在大一就开始找导师; 如果本科生越来越泛滥, 那我应当去考研; 如果研究生遍地都是, 那我应当去卷实习卷论文, 最好再来个海外求学经历; 对身处在每个阶段的每个个体而言, 这些选择都没有错, 但所有人都做出同一种看似"理性"的选择, 一个极其不理性的结果自然会浮现
文凭主义: 我要进入下一场竞争
1979 年, 美国社会学家 Randall Collins在 The Credential Society中讨论过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教育的扩张并不必然让社会的流动按照同等的程度增加, 相反, 当越来越多的人拥有同样的某一种学历, 用人单位则会进一步提高自己的学历要求, 进而出现一种Credential Inflation, 即文凭通胀
在改革开放刚开始的时候, 一个高中毕业的人就可能被称为知识分子, 本科生成为稀缺品, 再后来本科扩招, 本科逐渐普及, 硕士自然而然的顺位, 成为了新的筛选门槛, 于是就有了刚刚提到的现象
本科不够就读硕士, 硕士不够就卷学校, 学校不够卷论文, 论文不够卷实习, 实习不够卷竞赛
至于实际上的那个岗位究竟要不要这些东西, Nobody cares
学历本该是一种能力的证明, 但是逐渐变味了一种进入下一轮筛选的门票, 知识也发生了异化, 人们学一个东西不再关注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是这样的, 而开始关注这个东西能不能被证明, 对我有什么用. 会写项目还不够, 最好拿个比赛想尽, 参加活动还不够, 最好给我加点志愿时和综测, 只做科研也不行, 必须发个 A 会证明我的含金量, 学会一项技术也不够, 最好拿个证书给别人证明我是大拿, 甚至那些本该属于生活的运动, 才华, 社交这些很难量化的东西都恨不得塞进一张表格里, 加权算出一个好看的数字
于是乎, 高等教育逐渐变成了一个神经网络, 把一个活生生的, 一个无限数据量的人, 硬生生量化成了一行数据. GPA3.9, 六级 680, 国奖好几个, 大创国家级, 两段科研, A 会一篇, 三段实习
这固然是好看的数据, 但是, 这个人喜欢什么? 不知道. 他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 不知道. 他有没有真正对一个东西持续的感兴趣过? 不知道. 他有没有能力独立的判断一个问题一个现象? 我也不知道, 但是没有关系, 因为这些都是不可量化的东西, 早就在竞争体系里被剔除了
一场Endless的位置竞争
这些问题都被前人总结过很多次了, Fred Hirsch提出过一个叫做Positional Goods, 位置性商品的概念, 简单来说, 就是有些东西的价值并不源自于他本身的价值, 而是源自于他相对于其他东西的位置
如果高中一个班里只有一个人能考 600 分, 那 600 分是巨大的优势, 如果大家都考 600 分, 那么这个人无疑是泯然众人矣, 学历也是一样的, 如果只有 5%的人拥有本科文凭, 那么本科自然是稀缺的身份. 如果大多数求职者都有本科的文凭, 那么企业为了降低自己筛选时的成本, 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提高学历要求, 但如果硕士也不稀缺了呢? 那就筛选学校. 如果学校也都不稀奇了呢? 还有实习竞赛学生工作海外经历等等的参数可以被输入, 从个体角度看, 这个人永远不能退出, 因为我退出了, 别人就赢了
但整体来看, 所有人付出的成本越来越高, 最后大家的相对位置其实根本没有变化, 这就和电影院一样, 前排的人站起来, 后排的人被迫也站起来, 大家的相对位置没变, 看到的内容也没变, 电影还是那个电影, 但是最后大家都腰疼腿麻. 但是一旦你选择坐下, 你什么都看不到
这也是我为什么非常讨厌"你卷不过就别卷啊"这样的狗屁论调, 因为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废话, 一个人当然可以退出这些毫无意义的Rat race, 问题是, 当一个人未来的就业, 住房, 收入, 城市的选择乃至婚恋都不同程度的受到这个东西的影响, 谁愿意主动退出呢? 除非你已经有足够的资本让你有权利有能力去退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那些口口声声说"我不在乎这些东西"的人, 恰恰是整个体系中最不需要在乎这些东西的人, 因为他们已经有足够的资本和能力让他们离开这个Rat race
当指标变成目标
经济学的古德哈特定律已经被引用烂了, 就是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时, 他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 放在教育里依然同样适用(当然, 如果严谨一点, Campbell's Law对教育甚至是一个量身定做的定律, 一个量化的社会指标越用于社会决策, 它受到的腐化的压力程度就越高, 也就越容易扭曲他原本要监测的过程)
体测本身的出发点固然是好的, 让学生多运动, 提高身体机能, 但当体测成为一个指标, 进而成为一个目标, 大家就不在以追求健康为目标, 而是以达到这个 KPI 为目标, 考试本身是为了检验学生有没有掌握这些知识, 于是学生开始优化考试成绩, 最终导致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通过考试, 其他的各种, 包括竞赛, 科研都是如此, 这就让整个评价体系变得十分滑稽, 它几乎可以精确的完成所有的指标, 却完成不了任何的目标
活动可能办了, 签到签了, 课程结束了, 考试通过了, 大创结项了, 论文发出去了, 所有的指标都很漂亮, 但是如果有人突然问一句, 我们到底学会了什么
...
学会了什么呢? 不知道, 也不清楚, 也无法描述, 现有的教育越来越不是教育, 而是一种Verification, 他不断给一个人盖章来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你上过这门课, 证明你有创新创业能力, 证明你全面发展, 至于证明的背后, 这些东西实际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依旧nobody care

形式公平
优绩主义还会带来一个麻烦的问题, 就是优绩主义非常喜欢讨论规则本身是否公平, 却很少有人讨论这些参加一场竞赛的人的起点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很容易形成一种朴素的公平观
大家上同一堂课,用同一份试卷, 在同一个时间考试, 斩杀线也是一样的, 所以这一定是公平的
从程序上来说当然如此, 公平到不能再公平, 而且我不否认相对于拼背景, 拼血统, 拼关系, 统一考试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但是, 相同的规则, 相同的现状, 完全不能代表相同的起点
Bierre Bourdieu对教育体系有一套分析, 其中包括文化资本Cultural Capital文化资本, 以及Social Reproduction, 社会再生产
一个人的竞争资本并不是在高考前一天凭空生成的, 有人从小就知道竞赛是什么, 强基计划是什么, 留学是什么, 保研是什么样的, 有人高中毕业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分清楚 985 和 211.
有人的父母在他报专业的时候帮忙推测哪个专业未来收入更高, 什么方向更契合社会未来的发展, 而有的父母甚至连孩子的志愿都是一家人凭感觉填的
有人可以为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机会试错一年, 而有的人一次的意外失败就付出可能导致能让家庭惨败的成本
有人大一就能靠家里的人脉找到第一份实习, 进入大厂的实验室, 有人大三了可能还不知道实习将在他们未来的求职路上发挥多大的作用

优绩主义最巧妙的地方就在于此, 所有人都在不同的位置上出发, 但要走过同一条终点线, 而终点线只会把你的能力量化出来, 家庭提供的信息差优势消失了, 经济条件的优势消失了, 父母的人际关系优势消失了, 地域优势也消失了, 运气也消失了, 最后剩下的只剩下你考了多少分, 你能证明什么, 然后胜利者自然会产生我走到这里完全是因为努力的错觉, 失败者也会产生我没做到一定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的错觉, 这才是 Meritocratic Hubris最可怕的地方, 他既让胜者傲慢, 又让输家屈辱, 接受赢家的审判
努力固然重要, 但也没那么重要
我并不想以此长篇大论总结出一个愚蠢的结论
努力没意义
如果一个人第二天就要考试, 那 8 小时的努力对比 0 小时的付出当然会取得更好的结果, 问题当然不是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这样dumb-ass的二极管结论,而是努力到底能解释多少东西
很多人喜欢成功学, 很大程度上是成功学为一个人构造了一种极其舒适的世界观, 努力就会成功, 不努力就会失败, 世界被压缩到了一个非黑即白的简单结构, 只需要把各种复杂的问题压缩到二维就能迎刃而解, 至于家庭, 时代, 行业周期, 城市, 健康, 天赋, 贵人, 信息差, 运气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可控的变量统统被抛弃掉, 最后只留下一句
越努力越幸运
最后再拿结果反推过程, 进一步强化了越努力越幸运的狗屁理论, 人既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能, 更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轻松掌控自己的人生, 但努力确确实实会产生实打实的影响, 但努力并不是结果的唯一来源, 承认这一点并不会否认努力, 他只不过是让一个成功的人稍微谦逊些许, 也让一个失败的人不必把一切失败都内化成自己的缺陷, 至少对比"弱者就该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更像一种正常的社会
最成功的规训就是没人逼你
更有意思的是, 显然, 到了大学, 再也没有人真正拿着鞭子逼自己卷了, 高中至少还有老师, 你的政教处主任大喊 "高考一百天!"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到了大学, 这个拿鞭子的人变成了自己, 不需要老师讲任何东西, 我们会自然而然的打开教务系统, 研究综测规则, 探索保研细则, 研究竞赛时间表, 和别人比较自己拿了几个奖, 因为同学进实验室焦虑, 因为朋友圈有人进大厂实习而失眠, 没人逼你, 但是你自己告诉你自己你必须参加这个比赛, 你会主动报名, 没有人要求你每天去检查自己的相对排位, 但你自己会看, 没人告诉你必须把未来二十年规划的十分到位, 但每个人恨不得在高考后就开始回答自己到底要干什么的问题.
真正可怕的在于, 高考至少有一个结束日期, 6 月 9 日以后, 它真的从一个人的生活中消失了, 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是这样的评价体系不会消失, 当外部评价逐步内化为一个人的内部评价, 甚至不再需要有人监督自己, 自己自会成为自己的督工, 拿鞭子抽打自己, 会主动计算今天学了多久, 均分排到哪, 能不能拿到奖学金, 简历够不够漂亮, 论文够不够格, 最后连休息都变成了一种罪恶感

出去玩的时候都在想别人是不是在学习, 打游戏的时候为什么不想着刷一道算法题, 睡觉的时候想着自己一天什么都没干而焦虑的睡不着觉, 于是一个原本为了获得更好生活的竞争开始逐步的反噬自己的生活, 我们为了以后能够生活的更好而放弃生活
在高中,我们称"再坚持三年, 上大学就好了"
在大学, 我们称"再坚持四年, 找到工作就好了"
工作时, 我们说"再坚持几年, 升职就好了"
升职后, 我们说"再坚持十几年, 退休了就享福了"
最终有一天发觉自己会为了延迟享受而无底线的延迟, 一辈子都在等待下一个阶段下一个评价体系的病态审判
从规训到自我剥削
写到这里很那不谈到福柯,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讨论过学校, 军队, 医院, 监狱这些现代机构的时候, 非常关注一个东西就是考试
考试看起来只是在判断一个人会不会做一道题, 但他同时也完成了另一件事情 ---- 他把一个原本无法被比较的人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测量, 可以被记录被排序的对象, 于是我不再是我, 而是一个拥有一堆参数的对象
我的绩点高低, 均分高低, 排名高低, 竞赛经历等各种各样的可以量化的东西被记录下来, 放到同一张表格里对比, 划出均值, 方差, 排名, 优良中差
一个复杂的, 不可被完全量化的人就这样变成了一个Case
但福柯那个时代的规训至少还好辨认, 老师站在讲台上,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 学校拿着排名表告诉你会怎么怎么样, 到了今天情况还是发生了不少变化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讨论过一种很有意思的"现代人", 过去的人面对的是"你必须", 今天的人面对的却越来越接近"你可以"
你可以 GPA4/4, 你可以发论文, 你可以拿国奖, 你可以大一进组发论文, 你可以还没毕业就创业, 你可以成为A Better urself, 听起来比"你必须"自由太多. 但问题依然在于, 当"你可以"进一步变成"别人都可以, 为什么你不可以"的时候, 这样的自由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新的压迫
以前没有完成任务, 我们至少还可以抱怨老师, 而现在我们没拿到想要的结果, 我们只能抱怨自己, 因为没人强迫你凌晨三四点还要学习, 没人强迫你看自己的排名, 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压迫者供你反抗, 因为压迫者就是你自己, 这就是这样的机制最高效也最搞笑的地方, 他不需要让人服从一个外部的指令, 而是让人主动拿外部的评价体系和标准改变自己内心的欲望
于是乎我要拿高均分高绩点和学校让我拿高均分高绩点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
我们甚至会在内心里认为这样的"选择"完全是自己的选择
最后我们同时成为了压迫自己的资本家, 被迫劳动的工人, 拿鞭子催促的监工, 吹哨的教练和站在没有终点的跑道上的长跑运动员
KPI 由我们自己制定, 考核由自己考核, 自己给自己打分,在没有完成指标的时候鞭打自己, 这种人当然自由了, 自由到连剥削都不需要别人帮忙

逃的出去吗
写到这里当然有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那就是
你说了这么多, 你自己不卷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我还是会在乎我的均分, 我的绩点, 我还是会打比赛, 学其他外语, 考虑自己的硕士去哪, 研究哪个项目对我更有帮助, 也会因为失利焦虑, 所以这篇文章如果最后变成一个在河岸上的人嘲笑河里的人不会游泳, 那未免太滑稽了
我并没有逃出去, 我也逃不出去
我依然在这个无止境的Rat race里, 区别可能是一年前的我觉得自己跑的足够快就能到达终点, 而现在的我意识到这条赛道其实根本没有一个终点
卷赢一场比赛的结果就是进入下一场更卷的比赛, 上一轮的奖品是下一轮的入场券. 真正需要反思的问题不是自己到底要不要参与这个竞争, 竞争在这个社会里当然是不可能消失的, 真正值得反思的是我为什么参加这个战争

如果我学习德语是为了去另一个地方看看, 去另一个地方生活, 那至少还有属于我的意义
如果我写项目确实觉得从 0 到 1 构建出一个东西很有趣, 那就算这个项目没有获得任何奖项, 他也是我个体价值的体现
如果我读一本书只是因为我想读, 哪怕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读过, 他依然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如果有一天, 所有问题都变成了同一个问题
这有什么用?
那可能无论我的 GPA 是 2.0 还是 4.0, 无论我在某个大专还是在清华, 我在某种意义上, 在其他赛道上, 我永远都是一个Loser, 因为我无非是成功的把自己变成了评价体系中那个局部最优解, 一个不断自我优化指标的人, 而不是一个知道自己究竟要如何生活的人
教育到底应该干什么
当然了, 我也提出不了什么宏伟的理想的建设, 要不然就成键政小伙爱键政了, 至少从发展的眼光来开, 一个好的教育体系并不需要反对考试, 反对排名, 反对竞争, 也不需要反对就业导向, 要反对的是逐渐工具化的教育本身, 高考完后, 很多人被迫在短短的半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内决定自己未来四年的走向, 这是极为糊涂的行为, 也是十分冲突的行为, 而大学作为教育和社会的衔接, 更应该去提供一个让每个人能够自由探索"What can I do", "What I like to do", "What I want to do"的空间
如果教育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筛选, 那么最高效的教育体系根本不需要教育, 只需要一个足够准确的考试, 这些人会自己教育自己的, 甚至极端的说, 如果大学四年的最终意义是把一万名学生按照均分 100 到 0 来排序, 我们甚至没有必要花长达四年的时间, 我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复杂的标准化测试, 把排名一次列出来就好了
但显然大学不是为了这个, 或者至少说不应该为了这个.
或许我只是站得高了点
去年刚进入大学的时候, 我以为我终于离开了那座山, 高考结束了, 书本丢了, 排名也没有了, 我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被迫做题的机器, 而是变成了一个正在生活的活生生人
一年之后的我回头才发觉, 高考的逻辑始终萦绕着人的一生, 我们只是把高考成绩的 750 分拆散, 变成绩点, 均分, 综测, 科研, 比赛, 实习.
排行榜不会自己消失, 他只会自己变得越来越长, 越来越复杂, 复杂到我们已经"神龙见首不见尾"
有时候看到大一新生讨论竞赛保研实验室, 我还是会下意识觉得
你们怎么这么卷
但转念一想, 去年今日的我不也这样吗? 只缘身在此山中, 就算我是一个能轻松看透教育本质的教育家, 我也还在山里, 我不过是爬到了比这些新人略高一点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这座山的一小部分轮廓, 看见又一批人从山脚出发, 和去年的我一样兴奋, 一样迷茫, 一样急着往上跑

我不知道他们会跑到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会跑到哪里, 但我希望我自己能够在下一次迈开腿之前能先问自己到底是去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 还是仅仅因为大家都在往哪走
最后, 肯定有一些优绩的社达主义者看到了不服, 那我送你一句话好了
你有时间看我在这瞎掰掰, 别人都做一套考研真题了, 鸹貔
评论 暂无